在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开始以来,布里亚特是死亡军人最多的地区之一,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布里亚特的村子。里纳特·萨迪科夫是奥伊穆尔(Oymur)村的居民,为了了解他儿子在乌克兰死亡的原因,他也参加了战争。最近,里纳特回来了。RFE/RL采访了他和当地居民,向你讲述这个父子参战的故事。

为什么他们说军队在乌克兰的行动很轻松?
8月27日,维亚切斯拉夫·萨迪科夫在奥伊穆尔村的墓地被祭拜,坟墓上被清理干净,前面放有鲜花。2月1日,维亚切斯拉夫满22岁。2月27日,他在乌克兰战争中丧生。
维亚切斯拉夫的母亲奥尔加回忆道:“儿子说他们会去白俄罗斯参加演习。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。也许他知道,只是没有告诉我们。当他们在白俄罗斯时,我们仍然保持沟通,然后,当他们进入乌克兰时,我们失去了他的联系。当然,我很遗憾这些事情发生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应该这么做?毕竟,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。做了选择后事情就会有不同的结果。是的,他想赚钱,他想过正常的生活。那时就没有战争了。我们仍然生活在和平时期。没有人知道一切都会改变……”
儿子参军,是他的父亲劝说的,奥尔加早已与她的丈夫离婚。她搬到了城里,她的丈夫留在村里。他们的还在,两个年龄相差两岁的儿子,在奥伊穆尔村长大。
父亲里纳特·萨迪科夫回忆道:“斯拉瓦在当地的高中毕业。这地方任没有工作,我让他签合同。他服役了一年,然后成了合同兵。儿子说,他会去工作,会赚钱,会买一套公寓。他还说,他会开车带我去钓鱼。”

2月份,维亚切斯拉夫告诉他的亲人,他“要去白俄罗斯参加演习”。
里纳特·萨迪科夫说:“然后他们去了乌克兰。绍伊古,普京,他们是怎么想的?他们本可以派遣那些训练有素的部队去那里,而不是送这些孩子上去。我看了新闻,发现我的儿子死了。他们说,俄罗斯军队没有损失。那么,我该相信谁?”

儿子去世后,里纳特·萨迪科夫作为志愿者前往乌克兰。两个月后,他平安地回来了,他很少提及战争中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。
“就在我等待他被埋葬的时候,我立即决定去乌克兰。4月21日,我们飞到了那里。我们去了波帕斯纳亚,然后是亚历山德罗沃波尔,我们去了几乎所有的村子。”
“我想了解:为什么他死了,那里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我们的军队在乌克兰的行动很轻松。据我所知,我们没有军队。显然,这就是命令。那里的指挥官只是一些骗子,一些冒名顶替者。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派往哪里。这些家伙和我们一起在那里战斗,其中一些人是在车臣和叙利亚战斗过的人,这些人说,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争。我们现在有多少人死亡了?数千。我在乌克兰期间也没有真正战斗过。”
“我们清理占领区时,找到了一些家庭相册,乌克兰的一切都被炸毁了。其中一份家庭相册里。一个男人曾经在阿富汗战斗,现在我们彼此交战。”

当地的咖啡馆有一张可容纳50人的长桌。斯拉瓦的母亲、哥哥和其他亲戚从城里赶来。村民们也来了。在宴会结束时,里纳特·萨迪科夫喝醉了,并开始打砸东西,村民不得不报警。
当地女售货员、里纳特·萨迪科夫的同居女友塔季扬娜说:“他最近打断了我的鼻子。为什么?我不知道。他来了,他打我,就是这样。我刚刚出院。我在城里待了一个星期。他喝酒后不仅有暴力倾向,而且很疯狂。我向警察写了一份说明,五分钟前警察刚刚离开这。他被带到警察局,拘留了15天。”

当地人声称,这不是里纳特·萨迪科夫第一次殴打他的同居女友。
当地居民阿列克谢说:“他还醉酒驾车。她已经被打了很多次了,她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。里纳特只有初中学历。他也曾在军队服役,是一名义务兵。以前他在当地的一家鱼厂当工人。当然,他工作时也会喝酒。他经常用鱼交换伏特加。他一喝酒,立马就变得脾气暴躁。最近,他去邻近的城市做过伐木工,因为村里没有工作……在乌克兰,我们还有来自奥伊穆尔村的其他志愿者,他们没有告诉我们太多关于战争中发生的事情,他们简短地说,在那里就像在战争中一样。就是一枚炮弹飞进了他们住的房子。在某个地方时,他们缺乏食物。他们住在被解放的乌克兰房屋中。在地窖里发现了库存的食物,这就是他们吃的东西。”

里纳特·萨迪科夫的小儿子谢尔盖简单解释了他哥哥决定参战的原因。
谢尔盖说:“这就是俄罗斯的情况,他们用钱吸引人参军,这对布里亚特很有吸引力。所以,很多人都签了合同去了军队。他还想在军队里按计划规划自己的人生。然后乌克兰的情况变成了这样。当一切开始时,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告诉我,他被派去进行几个月的演习。然后他说他们要去白俄罗斯,他们被派去“加强边界”。然后几周后,战争开始了。过了几天,他就死了。我很震惊。至于父亲……他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去那里。他只是被祖国召唤,他没有拒绝。他在那里待了两个月。他一生都在喝酒,从我记事起,他就在喝酒。”
“一切都关闭了,一切都被遗弃在这里”

奥伊穆尔村距离共和国首都乌兰乌德134公里。最近,奥伊穆尔村成立三百周年了,村子里安装了一块纪念石碑,但不可能庆祝周年纪念日。由于新冠疫情的集会限制,庆祝活动被取消,然后被推迟,然后这个节日就被完全遗忘了。

据当地人说,在村长最好的几年里,有多达3000人住在这里。现在只剩下700多人。
一条联邦高速公路途经奥伊穆尔村通往贝加尔湖。现在道路正在修缮中,沿途有警示标志,修建道路的车辆来来往往。

村子的其余部分安静而荒凉,有许多废弃的房屋,窗户紧闭,杂草丛生。奶牛在街上游荡。

当地居民妮娜·马特维耶娃说:“曾经在这里有一个富裕的国营农场,有很多人工作,还有很多奶牛,奶牛不会在四处游荡,牧羊人开车把他们送到牧场。后来国营农场关闭了,人们无处放牧他们的牛,所以奶牛四处乱窜。”

村里有一所学校,一所幼儿园,一个俱乐部,一个诊所,几个小商店。这就是这里所有能找到工作的地方。国营农场关闭后,该村还有个鱼厂,但当禁止捕捞乌母鱼后,鱼厂也关闭了。村里还有一家家具厂,但很多年前也关闭了。几年前,一位企业家在奥伊穆尔村开设了一家奶酪厂,工厂从居民那里购买牛奶。养牛的人还能赚点钱,但奶酪工厂也关闭了。

退休教师塔玛拉·巴尔哈托娃说“一切都关闭了,一切都被遗弃在这里。这里没有工作。年轻的老师也不会来,这里没有适合他们的公寓。我们想建一所新的两层楼的学校。早在2008年,他们就承诺给我建了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还没有开工。老学校很不安全,我以前就在那上学,现在我马上要满70岁了。他们答应庆祝村子建立300周年,但是现在还没有进行庆祝活动的意思。医疗也是大问题,没有足够的医生。村里的治疗师现在退休了,没有人接替他的工作。一位医生在理疗室工作时死亡了,现在没有医生了。叫救护车是一个大问题。如果有人心脏病或阑尾炎,我不知道救护车多久会来……齐杰诺夫(布里亚特领导人阿列克谢·齐杰诺夫)有时候会路过我们这里,但有什么意义呢?他路过我们这里,然后去了恩哈鲁克,在贝加尔湖上晒日光浴。他没有来我们这里停留,否则我会问他问题。”

有些人出售一些农特产。在公路沿途用水桶装满土豆或者野果,偶尔会有一个游客停下来购买。但是,几乎不可能依靠这种收入来维持生活。

塔玛拉·巴尔哈托娃继续说:“至少要有一些工作,人们就会留下来。现在这里哪有工作?需要抚养孩子,所以年轻人去城市赚钱,或者他们去军队签合同。我有两个孙子去了乌克兰参战。他们去军队服役,并成为合同兵。他们只是想赚点钱。没有人知道情况会是这样。我们现在为那里的小伙子感到害怕。我们中的一些人说,我为他们感到难过,其他人说,他们为正义的事业而死。无论如何,所有这些都会尽快结束。”

巴尔哈托娃不会离开村子。夏天,她在家种菜,冬天,用炉子取暖。关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信息,和其他村民一样,塔玛拉从电视上获得这些。村里的电视有20个频道。

“我看“俄罗斯-1”频道。我喜欢看讲述家庭故事的电视节目。但我发现没有人说实话。他们没有告诉你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那些在那里的人谈论那里正在发生的混乱,谈论他们如何在那里偷窃。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?也许涉及一些政治?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释放的平民不会离开。如果他们不想要战争,他们早就离开了。为什么我们不能一次完成所有事情?”
鳏夫谢尔盖·维霍季采夫独自生活在奥伊穆拉村。夏天,孩子们从城市来住一个月。

维霍季采夫说:“我们就像在保留地一样生活。布里亚特似乎是一个富裕的共和国,似乎这里什么都有。但你不能拿任何东西,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的。去森林打柴是不可能的,这被禁止了,你只能带走死去的树木,就像向狗扔骨头一样。如果你想打猎,你也需要申请。乌母鱼不能捕捞了。不可能把牛带到牧场放牧,土地是陌生人的。你不能工作,你无处可去。我们在这里还剩下什么?只能慢慢死去。整个村子都和我一样,只有老人还在。很快就没有人了。有人去北城市努力工作,只是为了生存和养家糊口。合同兵甚至会死去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成为合同兵,不是因为一些高尚的想法,而只是想过上更好的生活。”
奥伊穆尔村的许多人不想谈论乌克兰的行动,几乎每个人都拒绝被拍照。
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你反对吗?你在拍摄我吗?我不允许!”一个老人试图从记者手中抢走手机。
当地居民弗拉基米尔准备表达他的意见,只要求“以防万一”,不要透露他的姓氏。
“我们有亲戚住在乌克兰。起初我们非常害怕他们,我的妻子叫他们和我们住一段时间。他们告诉我们,我们是入侵者,他们不需要我们的帮助。我们不再沟通了。显然,他们在那里被彻底洗脑了,所以才有这样的反应。好吧,没有什么,时间会证明的。我认为反对在乌克兰的行动的人,都是叛徒。真的很难理解,现在不仅为顿巴斯和生活在那里的人民,而且为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的存在而斗争!毕竟,8年来,班德拉分子在乌克兰东部消灭了俄罗斯人民。你认为西方和法西斯主义者会止步于此吗?当然不是!此外,我们的俄罗斯为他们的目的而奋斗。因此,我们阻止了对我们的攻击是件好事。”
老人德米特里·舍斯塔科夫加入了我们的谈话。
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也会去那里!可惜,年龄不允许。如果我们不这样做,我们早就受到攻击。我们现在正在做正确的事情,我们需要击退纳粹。我们的人在棺材里回来了。然后,父亲自愿为他的儿子报仇。我相信这没关系,就应该如此,因为真相就在我们身后,我们关注电视上的一切,听政治家的演讲,包括共和国的领导人。”
布里亚特领导人阿列克谢·齐杰诺夫在三月份承认,“不幸的是,这种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没有人员伤亡。不幸的是,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。有死伤者,还有被俘虏的,每个人都是宝贵的,每一个生命都是无价的。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家。”
阿莱娜回忆道:“斯拉瓦一个英俊、善良、谦虚的人,随时准备帮助别人。他有一个未婚妻,他设法向她求婚,但是……他没有回来。他们把他放在一个封闭的棺材里。据说无人机向他发射了一枚炮弹。”
“村民们对此看法不一。有人为这些人感到难过,但支持他们去参战的愿望。其他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。”
“我与来自恰克图的军队,来自其他地区的军队进行了交流,并学到了很多东西。许多志愿者来自布里亚特,他们不想回到那里。我还听说过军队装备很糟糕。甚至到了没有饮用水的地步!人们喝了沼泽里的水!他们往往吃得很差,而且很少。最糟糕的是,有这么多人死在那里!他们不能被带回来。他们是真实的人!他们去参军是因为钱,也因为爱国主义。但是,在那里,他们意识到:这不是我们的战争。是的,那里有纳粹分子,就像在布里亚特这里一样,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。他们在电视上没有说真话。如果他们说实话,没有人会去那里。当然,政治是一项复杂的事情。但我有很多问题。为什么现在这是一个被禁止的话题?我们为什么要害怕谈论它呢?为什么当士兵拒绝参战时,他们被称为逃兵,受到刑事诉讼的威胁?为什么在2014年不能达成正常协议?这些年来,一直在等待什么?我们需要进行谈判,我们需要以任何方式解决冲突和问题,但不能以牺牲人们的生命为代价。”
不是每个人都准备为了赚钱而参战。
维亚切斯拉夫的一位要求匿名的同学说:“他死了,我真诚地为他感到难过,他是一个刚刚开始生活的好人。但与此同时,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要去那里。在任何情况下,都有其他的出路。我们的许多村民都学习并找到了工作。有人在城里开了一家企业。为什么要把头献祭给一场难以理解的战争?除了军人,很多志愿者从奥伊穆尔去了乌克兰。我问了他们一些问题,他们无法回答。如果你被强奸和杀害了8年,你会住在那里吗?他们很久以前就会逃跑了。那么为什么俄罗斯人8年没有离开那里呢?为什么他们现在才作为难民前往欧洲?也许乌克兰反对俄罗斯企图控制乌克兰经济的政策?也许这更像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内战?”
“每个人都很清楚为什么来自布里亚特的家伙会去打仗,因为没有钱,因为没有工作。但是你有没有在YouTube上看到乌克兰的群组和视频,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正在编织的关于我们,布里亚特人的东西?据称,在我们奥伊穆尔村住着一名俄罗斯掠夺者,他抢劫了和平的乌克兰人的家园。他们甚至张贴了一些破旧小屋的照片。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房子。他们还写道,我们没见过房子里的卫生间或洗脸盆,冰箱,砖房等等,他们说这就是我们去杀戮和抢劫的原因。当然,我们的生活很艰难,我们也不富裕,但也没有必要把我们这些人当成生活在18世纪的白痴。总之,现在我们都需要少看电视,多看各种刻意的聊天群组,多听听已经走到前线的目击者。战争也‘杀’了我。现在村子宣布为战士筹集资金和必要的东西,我们被迫购买袜子、牙膏和肥皂。国家应该为军队提供必要的物资,而不是把这些责任扔给贫困的地区。在世界各国,军队都是由国家来负责维持。我们怎么了?15年来被赞许和重新武装的军队在哪里?数十亿石油美元在哪里?完全没有准备的男孩被扔到前线。母亲们,不要让你的孩子去那里!那里把志愿者当作炮灰,很少有人回来。特别是来自布里亚特的人。”
维亚切斯拉夫·萨迪科夫的父亲里纳特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,并试图回答自己的主要问题 :他的儿子死亡是他的错吗?
“儿子在新年来我这里待了一天,我们一起吃饭。新年过后他就走了,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。我猜这是我的错。再说一次,我不知道,我会留在这里,我会先喝啤酒,然后喝威士忌,然后我会醉酒摔死,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摔死了。我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,但是这样下去只会更糟。”

在布里亚特,正在组建名为“贝加尔湖”的地区志愿营。该志愿营承诺为志愿者提供更多福利和奖金:从一次性支付20万卢布,到他们的孩子进入幼儿园和大学时的福利。然而,尽管如此,到目前为止,只是凑足了“贝加尔湖”营的指挥人员,士兵还远远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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